作者：laocao

这是一次完全私人的旅行,完全私人的拍摄,无法预知将要发生什么,也不知以后该如何.此次拍摄筹划了许多年,期间也不断的到那里去尝试,可惜均以失败而告终,现在胶片还没有冲洗出来,成功与失败同样不可知,只能听着采访录音写下此文,帮助自己坚信所有的努力都是指向自己内心的某处,也献给徐进和赵未丙,感谢他们无私的帮助,同志般的阶级友谊,帮我度过原本会是痛苦的时光.
一
当我携带将近30公斤的设备踏上四川的土地时,心里感到了一丝害怕,同样的场景经历过许多次,只是以前没有那么多的设备,为了克服恐惧,站在机场的出口处拿出了录音机——”各位旅客请注意,由上海浦东飞来本站的CA1950次航班……”

二
我曾经在四川消耗了11年,当再次回到这里试图讲述一个我和父辈们的故事时,却依然是陌生,短短2个小时的飞行远无法打消心理的距理,这个仿造上海火车站的航站楼既熟悉又陌生,离开四川10年,有些东西断然是不变的.推着行李车终于见到了徐进,一路上,我们有一句没一句的彼此试探着,怀揣着一个似有似无的故事依靠冰冷的设备并且随时要求别人进入那个莫名其妙的意境是否是一件残酷的事情呢?我尝试着讲一个40年的,关于人的故事,可惜讲述的过程却跟人无关,一切都是所谓的”职业技巧”,所有工作人员都只是讲述的工具,胶片可能感光,相机可能损坏,曝光可能不准,如此大的风险和代价,最后的银盐正像真的就那么重要么?
三
中午,我们一行三人由成都出发,徐进和未丙轮流开车,由于我爱喝酒的天性,至今是没有驾照,只能一路上陪他们聊天解乏.乐山,和中国任何一个县城一样,第一次就感觉熟悉,只是根据我的记忆,厂区本来应该是远离市区,可现在,开车最多10分钟就能进城,门口的”大修厂”早已经不复存在,成为了”流水庭院”,背靠那条30年前曾经淹死过许多工人的流水.
四
经过我母亲生下我的那片女单身宿舍,我们停车开始搬运设备,随后我独自一人不停的走访所有的熟人,向大家宣告我来了,当然,只随身携带一个录音机.
五
门卫.
我站在厂区门口,等待我父亲同学的会面,一位操东北口音的中年门卫观察了我许久,当我们熟人见面开始用上海话寒暄的时候,门卫确定了作为我父亲儿子的我,由此我顺利的进入了连退休人员都无法进入的生产区.
六
朱水年.
是我父亲的同学,我走在生产区的山路上他迎面而来,蓝色略微发白的水洗布制服,一丝不苟的头发,一眼就认出了我,就象我上海老房子弄堂里的大叔般客气攀谈.他的女儿22岁那年突然因为脑溢血去世,从此以后就几乎不跟任何上海的同学来往,腰依然笔直,后来我再也没有找过他,因为当天晚上就把他从我的拍摄名单中勾掉了名字.
七
啷当.
是我父亲同来造纸厂的一位女同学的爱人,本名已几乎没有人记得,因以前吊儿郎当得此绰号,乐山本地人,1965年作为第一批学徒工进厂.那位女同学的家就在上海的襄阳南路,可惜啷当厌恶上海,没有理由的,所以他们花了9万元在厂里为孩子买了套80多平米的房子,再也不提回上海的事情了.啷当在半斤白酒下肚以后问我,”小曹,你去过的地方多,乐山是不是你去过最好的地方?”,我回答”是”.
八
向阳.
是我父亲的同学,当年人称”小邓拓”,笔杆子非常厉害,自然就受尽屈辱.当我邀请他参加拍摄的时候,他告诉我白天不行,因为要上班,下班得做饭给家人吃,拍摄必须要再等一个星期他休息时,至于他以前写的反动文章,那早在文革结束后就全部一把火烧掉了,后来,我拿着一张他亲笔写着联系方式的字条离开了.
九
上海轻校的同学们.
以上4位都是这次没有进入我照相机的.
当年来到国营乐山造纸厂的上海籍工人共有30名,出一名未报到外,最后注册的有29名,迄今已有4位死亡,其中年龄最大者不过刚满60.他们的下一代中,最终回到上海的不超过4人,其余的均留在了四川.跟我的同龄人讲话时,有时需要他们的父辈稍许做一些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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